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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物的旁白
—— 妮瑪拉姆
植物,是近年來屠宏濤作品中一個不斷被表述的主題。由於語言的激烈轉變,從表面上看來,藝術家似乎是經歷了一次與過去的決絕。曾經的人偶、人堆和舞臺以焦點式的構圖與壓抑的布局直接傳達出了一種分明的焦慮。而這種充實的情緒不僅與藝術家當時的生活相關,也是眾多現代人生存狀態的真實寫照。假如我們可以簡單的總結彼時的屠宏濤,那麽「人與社會」,「主體與他者」是最明顯的關鍵詞。在轉入植物系列後,屠宏濤的作品一下子變得不那麽容易言說起來。一部分原因是符號化主體的退隱,同時還伴隨著藝術語言的抽象化:雖然植物的形態仍是實在可辨的,並在很多作品中還間或插入了人物,但那種直白的焦慮和矛盾退到了草木幽深之中,不再是作品直接描繪的對象,而漸漸沈澱為其生長的基底。
屠宏濤的當代性並不是宏大敘事的也不是激進批判的,他更著眼於現代人獨有的精神狀態。事實上這也是貫穿其創作的一條線索。當年在藝術之外的一段職業經歷使屠宏濤在大城市中與現代性的「驚顫體驗」有了一次徹底的相遇。在快節奏的城市人流中為生計奔忙的壓抑與沈悶最終落腳在了早期的作品上。在他重拾職業藝術家的身份之後,這種體驗並未消退,反倒演變成為一種新的經驗,一種知識分子式的異化和分裂。知識作為一種精神產物賦予了其創造者和使用者一種滿足和喜悅,然而也反過來改造和統治了主體。好似宗教為人所創造,意圖帶來解脫卻也鉗製了人性,甚至導致了更多的世俗沖突。以相同的方式,知識作為精神勞動的結果似乎也反過來限製了人以本質面對現實的能力。無法灑脫的出世,也無法投入的入世,現代知識分子因此陷入了理想與現實夾縫中的兩難境地,在精神與物質奇妙的二元對立中徘徊。
轉到作品上來看,畫面以一種有力的視覺沖擊展現了類似的矛盾。草木通常以一種野生的姿態占據大部分的畫面,具有一種原始的強勁和韌性,然而其禿頹的形態卻透出衰敗與乏力。偶爾出現的人形輔助了這種對抗的情緒。即便在現實中有原型可循,這些人物大都被剝離了社會身份,只以一種模糊的形態被安置在畫面中。他們有時隱匿在植物的包圍中,幾乎與周遭融為一體,有時又停留在角落的留白中,與糾結成團的植物相對望。在前一種情境下,人的異化以一種夢魘般的圖景被視覺化了。在後一種情形中,植物從一種隱喻中解脫出來,轉變成一個宏觀的背景,襯托出人物的邊緣化與渺小。在此,人與景以一種辯證的關系存在著,共同指向一群人的精神狀態。
盡管接受的是嚴格的西畫訓練,屠宏濤卻非常樂於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汲取養分。在對古籍經典的研讀中他愈發傾心於古典時代的「文氣」,因此作品也顯露出野生的自發與興和文明的規衡法度間的博弈平衡。植物的形象雖然狂放不羈,但卻並不是毫無控製的塗抹。書法式的線條在很大程度上抑製了草木的狂亂,賦予了畫面結構與體量,使其「於頹放中復有規撫」。在空間上,屠宏濤選擇了傳統中國繪畫,特別是手卷,所獨有的平鋪方式。由於消除了透視和焦點,畫面中的物體失去了正常的空間比例,形成了一種並置卻又分散的空間關系。這樣的做法使得畫面不具有明確的圖解性,因而進一步抽離了敘事的可能,放大了情緒與感知的比例。在近期的作品中,這種超現實式的物體關系更加明確。植物被除去了根基,浮遊在畫面上方,以無根的狀態帶來不經意的荒誕和離奇(uncanny),指向一種遊移和不安。
如今,現代人面對俗世紛擾,愈發喜愛投奔自然尋找慰藉。盡管構造了一個植物的世界,屠宏濤卻並沒有提供一個世外桃源式的假想天堂。他的山石草木意象有別於古典時代山水畫的寄情寫意,全然不是一味逃遁的解藥。觀念外化成自然,成就了其撫慰的屬性,正如觀念決定知識成為一種糧食或一種羈絆。精神與物質,解脫與壓抑,屠宏濤看到了矛盾,用一種旁觀的中立姿態描繪了沖突。但一切不會止步於對表象的呈現,必將愈發深入對立的內核,屆時他筆下這幅矛盾的圖景將不僅是現代性的旁白,也終將成為人性的旁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