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上海舉辦“宣言”展的朱利安·羅斯菲德（Julian Rosefeldt）扮演了上世紀的十二個“主義”，對此，屠宏濤幽默地回應道：“如今，隻剩下資本主義了”；近六年多來，除了風景的創作，屠宏濤一直試圖以肖像畫的方式來描述這座變得無趣的世界，動機出自對現實的深切感知而非標籤化的政治立場。無趣，當然是因爲欲望經由資本無限放大之後，人的內部被掏空了，在一種誰也不敢失敗的生活裡，我們已經變成了“沒有個性的人”。

最初擬定的視點是夜總會的衆生相，譬如，偷偷打哈欠的小姐、瞇着眼抽菸的媽咪、醉醺醺地抱着話筒哀嚎的男人......這一視點多少令人聯想到勞特累克在十九世紀末的巴黎所做的事情，而屠宏濤最終呈現出的這個繫列，隻保留了幾幅與此關聯之作，人物的選擇變得寬泛，更多地源自朋友圈，知識界，藝術圈，以及生活中、旅途中偶爾邂逅的某張麵孔、某個姿態。題材上的“散點透視”看似鬆散、瑣屑，卻有助於折射和探觸到社會框架的更多層次，並可以藉此取消太過敘事性和戲劇化的傾向，更進一步説，是在圖像中儘可能地去圖像化。

與勞特累克偏於場景性的敘事不同，屠宏濤運用了類似莫迪裡阿尼的構圖，儘可能地過濾人物的衣飾、髮型和背景，以求突出肉身的地位；腫脹的眼瞼，早謝的頭頂，鬆垂的嘴角，抑或濃重的眼影，幹瘦、扭捏的腰肢，他希望在此聚焦的每種麵孔、肢體和神態能綜合傳遞出年代病的信息：痛、緊張、焦灼、輕浮、歡快、造作、空虛......在語言方麵他強調了線，不是流暢、確定的線，而是流動、遊移不定乃至相互糾纏、毀損的線，與之相應的是從造型上遠離了現代主義經典肖像的雕塑感與體積感，而更接近弗朗西斯·培根式的“淺浮雕”，^【1】 以屠宏濤自己的話來説，他的平麵化處理追求的是牆壁和岩石表麵的風化效果，甚而要有那種“刮爛了”的美感。他在創作過程中也曾接收到一種意見，認爲他畫得不夠“殘酷”，但他傾向於以中國的審美傳統作爲自我平衡的依據。

這些畫作基本上以偷拍或擺拍的照片爲素材，弗洛伊德式的畫室冩生雖被嚐試，但畫家和模特似乎都難以達到理想狀態，追究其原因，屠宏濤所要的是日常情境裡的人物感，擺拍固然也會構成這方麵的損失，但相較於冩生的牽製，通過繪畫進行形象再造和矯正的餘地更大。

在這個小問題的背後，顯露出一個更迫切的危機：當照片被相當普遍地作爲素材使用之後，畫家們似乎失去了直接凝視和捕捉世界的能力，抑或是交流、記憶和想象的能力——屠宏濤並非不懷這樣的意識，事實上，驅動他繪製出這一肖像繫列的原因，除了要揭示我們作爲空心人存在的主題之外，他也深感數碼時代的圖像生成模式造成了真正的肖像畫的缺席，數字技術取代了人工創造，正如雷吉斯·德佈雷（Regis Debray）在《圖像的生與死》之中論及的，^【2】 今天的視覺機器生産和傳播的方式足以隔絶我們對真實的身體、血液和事件的凝視；從這個角度而言，可以將屠宏濤視爲受損害和蒙蔽的集體中的一員，他通過繪製肖像畫作出個人反思和自贖——經由繪畫的再次“曝光”，數碼圖像的僵屍被注入了一點點呼吸和生氣，“圖像的鐵壁”有了重新還原爲“通往世界的窗口”的可能。

然而，他以繪畫打開的窗口通往的仍然是一個無趣的世界，這個事實顯得悖謬並帶有嘲諷意味，換句話説，他隻是讓無趣變得更真實而已。在這些刺眼而生動的衆生相裡，看不到新的安慰和救贖，除了語言表現的能力可以作爲觀賞的樂趣，我們還可以領略到屠宏濤的那種幽默的趣味感，這是他的個人特質所在，由此確定了他的藝術類型並非屬於那種緻力於提供社會解剖病曆的丈夫，而是在人性的蹦床上痛並快樂着的情人，隻不過他也已經浸染了滄桑感，並且意識到更大的恐懼，頹放的筆觸與認知正在讓位於忍耐式的觀察與體悟；正是因爲處在這種轉變之中，屠宏濤在《雲散》裡並沒有將竇唯當作一個被毀掉的天才來強調，而是展示了一個中年男人的平常感，平常得不允許人們再去尋找他在過去與現在、鏡頭與現實之間的落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