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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男孩的气质,灵性的笔触,都市现场感的表达——在屠宏涛真正开始绘画之后,似乎很快就形成了独异的个人面目,然后,他给予别人的印象则是沉溺于此,定格于此,仿佛他有一个可以挥霍不竭、无限续杯的青春,对他来说,前人所言的“结束铅华归少作,屏除丝竹入中年” 1 式的下一个人生驿站,如同贝克特笔下的“戈多”始终等不来。
可是,为什么要终结绮靡情怀呢?无论是在传统之中,还是从现代艺术发端以来,从来就不乏摆脱了道德的负疚感、以“颓废”与“恶”著称的大师们。“文章且须放荡” 2 ,早在六朝之际,梁简文帝就写下这句名言。发明了“现代主义”概念的波德莱尔则写下了整部“恶之花”。为屠宏涛所喜爱的日本摄影家荒木经惟在回顾他当年从现实关怀转向感官表达说到:“我失去了自己肮脏的一面,所以重游了色情世界。”而波兰的文学家贡布罗维奇 3 则乐于视自己为描述各种低劣行为的专家,并且将粗野的青少年时期视为拯救体面的成人生活的一剂猛药,他在日记中声称:“我们越是矫揉造作,距离坦诚就越近。矫揉造作使艺术家得以窥见不体面的真相。”他那部长篇小说《费迪杜克》的开篇,更像极了屠宏涛的“透视学风格”——那是一个梦幻般的荒谬世界,那里的一切都倒了个儿:大的东西在那儿是小的,小的东西倒出奇的大:例如半空中巨大的臀部。 4 小说中有段文字简直就是为屠宏涛写的:
黑暗中一切都在扩张。在膨胀变宽的同时,也在收缩和拉紧,躲避着某种东西,无差别或有选择地剔除着,有凝聚作用的压力与有压力的凝聚,千钧悬于一发,转变成另一种东西,变形,接着——落入一种累积的、高耸的系统,就像在一块狭小的木板上竖起了六层高楼,伴随着所有器官的兴奋。痒痒的感觉。
最后一句“痒痒的感觉”,在屠宏涛这里换成“麻呼呼的感觉”更合适,那是在他的故乡省份四川弥漫于大街小巷的花椒味道,也是他在自己的绘画之中通过迷乱的局部来追求的“通感”效果……当然,相对于以经典所作的种种印证,来得更重要的是,颓废感就根植于屠宏涛本人的气质之中。也许他未必对那样一个艺术史的谱系抱有过太多的关切与认知,但无疑契合着颓废之道。而在中国当代艺术的具体情境里,他的具有舞台感的场景设置和意识流的叙事化方式,针对了上一代绘画的政治图解病症,致力于“摆脱重复符号的命运”,在主题上既强调了“活在当下流动的时间里”的那份参与感,同时,又与之保持了距离——他所宣称的“在批判的同时很快乐”,以及“在感受快乐的同时感受痛”,在很大程度上,表征了新一代看似自相矛盾但格外真实的境遇与立场,在他们这里,二元对抗的绝对化态度被消解,道德审判的立场被悬置,艺术作为文本开始显示出它的自治性和审美游戏的愉悦感。 5
然而,正如尼扎尔所说,“艺术的‘颓废风格’是如此重视细节,以致破坏了作品部分与整体之间的正常关系,使作品解体为大量过度书写的片段。” 6 对于感官细节的过分沉迷和精巧化处理,会导致“浮肿的、贫血的、堆砌的”闹剧,以古人之论而言,即是繁缛有余,体要不足。这所谓的体要,未必是从正面模拟真理的架构,但一定是透过聚散不已的肉欲与色相,凝视到神秘的、“永恒的另一半”。
也许正是意识到被“颓废的混乱”挡住了视线,屠宏涛为此陷入了自我怀疑。有一段时间,通过将昔日画面中的零星片断置于雪林之中,他似乎试图完成一次自赎,那些玩偶式的女孩、道具、揉皱的纸巾散落在林野里,怵目而生硬,如同犯罪现场来不及销毁的证据,而笔触也因为阴郁的反省情绪的纠结,似乎陷入了凝滞,不复以往的灵动。紧随着这个阶段的,则是静物题材的描绘:床,书堆,草木……气息偏向了清冷,构图上强调了整体感,仿佛要刻意颠覆自己从前通过绘画传达给他人的那种放纵印象。
在我看来,这样的创作所导致的主要损失是对个人气质的过分抑制,尽管题材并不决定一切,但它至少暗示出画家对应于个人语言与形式探求的现实聚焦,由密集、喧嚣的“欲望都市”景观转至孤寂的静物主题,从沉迷于色欲的书写到入定般的修炼,变化的跨度如此之大,以致欠缺着一份说服力,它给予人的印象是刻意省略了个人现实体验中的一段重要过程,带有强行的策略调整意味,尤其是在这些画面之中,难以看到“生的色彩”通过画家的笔触流向我们的神经和情感,而更近似于一个人试图抛弃上天赋予的那部分自我,以其臆想之中的莫兰迪式的途径,滑入到无休止的形式主义演练之中。
不过,反省与修正还是很快到来了,如今呈现我们眼前的这些作品则可以说,是他经历了痛苦的转变期之后真正开始成形的结晶,或者说,是在他固有的自我与更新的经验之间达成了一种可感的平衡——植物成为了主导性的意象,而他率性、活泼乃至促狭的个性依然活跃其中,与此同时,都市感性的细碎述说不再被放任,遥远时空的对话式维度得以引入,传统的元素与自然的力量被放大。
对从前的屠宏涛来说,形象的无限衍生和叠加,散点透视式的蔓延与覆盖乃是他结构画面的方式,如今,画面中那些膨胀的、“就像在一块狭小的木板上竖起了六层高楼”的细节,受到了他称之为“负空间”的遏制——这种类似于传统绘画中留白的背景,对应的不再过去作品中灰沉、空虚、引人堕入感官幻境的天空,而是个人精神空间的延展,是对于这个年代物欲化囚禁的穿越,由此也造成了笔触的松动感,和画面结构于疏密之间的张力。这一成果有赖于他在不断寻访自然与历史遗迹的过程之中逐渐廓张的视野;通过与苏东坡那样的古典大师所进行的秘密对话,他为个人寻找到一种更为自由的呼吸的同时,也开始从文化角色感上反观我们此时此地的现实命运。
“人堆到哪儿去了?”他的年轻朋友许晟就他现在的绘画进行了设问。在我看来,“人堆”并没有彻底消失,而是被推向了远景,或者,转化成了植物的形态。在一些画面中,都市熙攘的人群的面影及其纵乐情节仍然可以在这些枝叶之间被窥见,只是色相变得间接,被置于广袤的自然之中加以透视,显得既渺小而滑稽,又含带着莫名的温暖感,而在另一些画面中,植物本身正可以视为人群的化身,它们相互缠绕和吞噬的姿态,无疑是我们处在权力制度与浮华表象深处的心灵挣扎与扭曲的隐喻式写照,然而,它们那种野蛮而恣意的自在感,更意味着一首生命力本身的赞歌——归根到底,植物的欲望,正是自由生长的欲望。
“一个人太想说什么的时候就会按捺不住的出现暴力”,这是屠宏涛的一句妙语。对于现在的他而言,自我表达欲的暴力开始退潮,想要为生命本身的肮脏、蓬勃、变幻莫测的特质向“神”求情的愿望正在增长;对我来说,他那迷人的细碎笔触,几乎总是一种能听得见的声音,在过去的画面中,这声音像在揉皱一张纸,像失眠的呻吟,像调情的絮语,像夏日群蝉的嘶鸣,如今,更像秋风中的蟋蟀,“它要品尝没有墙的空间,扩散自己,扩散自己”……